到了冬天，物候最为明显，虫子钻入土里，野兽躲入洞穴，河水退回原野，如果没有白雪覆盖，能看到整个天地都瘦了。万物收缩向内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也要躬身向内。

　　人向内求，最宜读书。

　　少时家在偏远山村，没有电灯电视，冬天的夜晚特别漫长。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，父亲剥玉米，母亲做针线活……火塘里的火很旺，水壶里的水滋滋作响。我呢，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，心里兴起许多光怪陆离的念头，有一个念头告诉我：少年不可以浑浑噩噩、虚度光阴。

　　冬夜漫长，把人逼回屋里，给足时间，给够安静，看你到底能做点啥。那时我才读过几年书，跟文字的交情尚浅，但也自然而然地想到借书来打发时间。

　　幺爷爷是教书先生，也是当时村中少有的读书人，他有《唐诗三百首》《七侠五义》《白蛇传》《西游记》，他能说出很多“之乎者也”，我们都很敬重他。见我顶着一头霜雪来借书，他二话不说，就从粮柜里掏出一本来。老家存粮为防虫，会在粮食里拌入干桃叶，所以他的书常泛着一股粮食和桃叶混杂的独特味道。以至于后来，提到读书，我常会联想到粮食和树木。

　　那时读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，一个放牛娃抱起厚厚的一本书，摊在膝前，不明就里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里蹚。当然，好多书只能读得懵懵懂懂，还有些是靠大胆去猜。现在回过头来想，这世间有些难事，或许最佳的处理方式就是怀揣一颗纯正之心，勇敢去试、去闯。

　　小时候家里常用一种印有“白娘子盗灵芝草”图案的火柴盒，也听幺爷爷讲过不少白娘子的故事，所以《白蛇传》是我用心读过的一本书。冬夜里读《白蛇传》，虽然我的身体被束于火塘边的角落，但心情却很辽阔。读到白娘子击退虾兵蟹将，水漫金山寺，真是激动不已。小时候读书，常常是不明所以进入书中，若有所思走出书外。恍然感觉世界不只有村庄、河流、山谷、学校，还有更宏大的空间和景象。

　　读书的种子，就是那时在我心里种下的，像母亲将剖开的老黄瓜瓤抠下，一巴掌贴在火塘边的墙上，让这些种子保暖过冬。这些湿湿的种子干了以后，蛛网一般贴在墙上，来年丢进土里，就能生根发芽。我在火塘边读书时，母亲从不过问我读的是什么书，只是安静地做着针线活。有老鼠在角落里偷吃玉米，母亲就用眼睛瞪它，比手势吓它，生怕弄出响动，打扰读书的少年。

　　那些年，火塘边读过的那些书，跟吃过的那些五谷杂粮一起喂养我长大。人的胃很忠实，从小被爹娘喂大，不管以后走到哪里，总是忘不了家乡的味道，有时整夜梦见吃母亲做的麸面馒头、玉米糁。读过的书也很诚实，特别是年少时背诵的那些古诗文，历经岁月流逝，没想到很多年后，在某个瞬间突然就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。有时被书中的一句话、一个片段、一个人物所触动，当时只道是寻常，没想到那不经意间进入心里的，竟如同河蚌中进了一粒沙子。

　　我夜读的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。相比其他季节，冬夜读书不同的是，我感受到万物向内，也提醒自己多向内观照。天冷，人更清醒，觉察力强，更能感知书里的文字，识得真味。

　　冬夜读书，躬身内求，来年开门迎春，万物复苏，人会像大自然里的草木一样，从泥土里冒头、在枝丫上绽放，有一个崭新的模样。经历了一冬的蛰伏隐忍，厚积薄发。（陈重阳 作者单位：云南省大理州纪委监委）